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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回音售票亭 (第1/10页)

    她的工作很简单。

    坐在售票亭里,收钱,找零,贴出「末班车时间」的告示,再把那些来不及的人,用一句「下一班明天」送回夜里。

    问题是,这个车站有个毛病。

    每天最後一班车到站时,售票亭的玻璃会变得很敏感,像一面太诚实的镜子。你对它说的话,它会替你「回放一次」,但回放的不是你刚刚讲的那句,而是你真正想讲的那句。

    只会回放一次。

    也只在末班车那几分钟。

    所以这里的末班车,从来不只是车。

    也是一些人把自己撑着的那句「我没事」卖掉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叫黎穗。

    二十七岁,夜班售票员。工作制服永远烫得平,发圈永远绑得紧,嘴角永远维持在「没有情绪也没有恶意」的角度。

    她不喜欢跟人聊天。

    她的聊天配额,早就被车站广播用光了。

    「末班车即将进站,请旅客注意安全,勿靠近月台边缘。」

    那声音每晚都一样温柔,温柔到像在哄小孩睡觉。可黎穗每次听到,都只想回一句:你温柔给谁看。

    售票亭外的长椅空着,天花板的灯管偶尔闪一下,像在眨眼。站务阿伯坐在出口旁的小桌子,泡着一杯不知道泡到第几回的茶,茶sE已经接近「有信念的水」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钟。

    「差不多罗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黎穗嗯了一声,手指把y币按成一排。她整理找零的速度很快,快到像在避免自己的心情有空闲。

    站务阿伯又补一句。

    「你今天…玻璃会很吵。」

    黎穗连眼皮都没抬。

    「玻璃不会吵,是人太吵。」

    站务阿伯笑了,笑得像老旧月台的木板,踩上去会咯吱。

    「是是是。你最安静。」

    她不回嘴。

    她只是在心里把「最安静」这三个字折好,塞回制服口袋,跟别人的收据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末班车进站前,总有人冲刺。

    今晚也是。

    脚步声从楼梯那头滚下来,急促、慌乱、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愤怒,好像他不是来搭车,是来跟世界算帐。

    那个人冲到售票亭前,扶着玻璃喘气。

    黎穗没有立刻开口。

    她让他喘完,才把售票口推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「要去哪里?」她问。

    男人抬起头,三十出头,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,领带松了一半,像刚被什麽很黏的情绪扯住。他的眼睛红,不是哭过那种红,是睡不够又y撑的那种红。

    「随便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黎穗把售票口推回去一点点。

    「不卖随便。」

    他像被她这句堵了一下,嘴角cH0U了cH0U,y把那口气吞回去。

    「好,那…到…」他停了一秒,像在脑中翻行程表,翻到空白页。

    广播又响。

    「末班车即将进站,请旅客尽速至月台候车。」

    站务阿伯在旁边轻咳一声,提醒这场戏时间不多。

    男人像被催,乾脆丢出一句。

    「到最近的就好。」

    黎穗终於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很平,不带攻击,但也不带安慰。那种眼神很像你把一碗汤端上桌,汤不烫也不冷,只是让人没办法装作自己不饿。

    「最近的站是下一站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「你要去哪里,不要用车站帮你猜。」

    男人嘴巴张了一下,像要顶回来,最後只吐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他低头m0口袋,m0出一堆折痕很深的钞票,还有一张发票,像刚从超商逃出来。

    「那就…到海月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海月站。

    一个离这里不远不近的地方,夜里风很大,白天人很多。很多人把那里当成「我不想回家」的折衷选项。

    黎穗拿起票夹,cH0U出票。

    「一张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男人点头。

    「一张就好。」

    她收钱,找零,动作乾净俐落,像在切断他跟这个站的牵扯。票递出去的瞬间,末班车的车头灯从月台那端照进来,白光擦过售票亭玻璃。

    玻璃像醒了。

    黎穗听见那声音时,心里先叹气。

    不是广播。

    是玻璃。

    它总是用很客气的语气,把人最不想承认的那句话说出来。

    男人刚刚说的那句「一张就好」,被玻璃回放了。

    但回放的,不是「一张就好」。

    玻璃用一模一样的声线,把他真正想说的那句吐出来。

    「一张就好,因为我不确定还会不会回来。」

    售票亭外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连站务阿伯的茶杯都像停在半空,没敢落桌。

    男人的脸僵住,像被人当众拆开衣领里的扣子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往後退一步,手里那张票差点掉地上。

    「靠。」他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玻璃,还是在骂自己。

    黎穗没有露出任何「我早就知道」的表情。

    她把下一张票按回票夹,啪的一声,很轻,但在这种安静里像盖章。

    「末班车到了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「你要上车,还是要站在这里跟玻璃吵架?」

    男人抬头看她,眼里有一点狼狈,也有一点不甘心。

    「你们这里…」他压低声音,像怕别人听见,结果整个站都听见了,「玻璃怎麽会讲这种话?」

    站务阿伯终於把茶杯放下,悠悠cHa话。

    「它只是诚实。」阿伯说。

    「而且它只诚实一下下,你看,平常它也懒得理人。」

    男人看向玻璃,像看向一个太温柔又太欠揍的亲戚。

    「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
    玻璃没有回他。

    它诚实完,就沉默了,像完成业绩就下班。

    黎穗把售票口又推开一条缝,语气平平。

    「你刚刚是不是那个意思,不用跟我说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「你要不要上车,才需要跟自己说。」

    男人捏着票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。月台传来车门开启的提示音,短短两声,像倒数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乾。

    「我上车,感觉像承认自己很可怜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上车,感觉像承认自己更可怜。」

    黎穗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的表情还是那张平静的脸,但嘴巴微微一动,吐出一句很像不耐烦的安慰。

    「你可以承认你只是累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「累不等於可怜。」

    男人怔了一下,像被这句戳到真正痛的地方,反而没力气再嘴y。

    站务阿伯咳了一声,像怕气氛太认真,赶紧把它拉回人间。

    「欸欸,快点啦。」阿伯说。

    「末班车不等你整理心情。它只等你走路快不快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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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男人看了阿伯一眼,又看了黎穗一眼,像在把这个站的人类怪物全记进脑子。

    他转身跑向月台,跑到一半又折回来,站在售票亭前,像想把脸捡回来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」他咬了咬牙,「你叫什麽名字?」

    黎穗抬眼。

    「票上有站名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男人被噎到,y是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「不是,我是问你。」

    站务阿伯在旁边笑出声,笑得很欠揍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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