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安年间_楔子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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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楔子 (第1/1页)

    大聿永熙二十三年冬,老皇帝萧述的寝殿里,龙涎香混着药石苦味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中。

    烛台上的火光跳动着,将垂悬的明黄帐幔映出影子,犹如垂死枯木般。

    老皇帝裹着厚重的玄狐皮氅,半倚在龙纹榻上,面色是久病浸染出的蜡黄灰败,唯有一双眼睛,在深陷的眼窝里,偶尔掠过鹰隼般锐利却疲惫的光。

    龙塌前躬身站立着,三朝元老左垣,当今丞相,他已年过花甲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沉静得像一尊古潭边的石像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只是来聆听圣训。

    “都……干净了?”许久,老皇帝嘶哑的声音打破沉寂,像钝刀刮过粗砺的石面。

    他问的是那两个因为母族显赫而斗得你死我活的儿子。

    诡异的急症,和当面毒杀,短短数月间,竟将他仅有的、堪为继嗣的两个成年皇子,尽数吞噬。留给他的,是两败俱伤的朝局,和一片令人心寒的空白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左垣答得极简,声音沉稳无波,“大殿下母族安远侯一系,二殿下母族镇国公一脉,此番损耗……皆需时日将养。朝中议论,也已暂且平息。”

    “将养?”老皇帝冷笑一声,却不慎牵动肺腑,引发一阵压抑的咳嗽,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“怕不是鱼死网破,或是……另择新主?”

    静默许久,永熙帝嘶哑道:“急症?刺杀?朕看他们是恨不能把对方生吞活剥了!为了那个位置……”话未尽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,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。

    接连丧子,加之沉疴已久,这位曾经也算励精图治的帝王,此刻形销骨立,眼窝深陷,只剩下眼中偶尔闪过不甘的厉光,证明着这具枯槁躯体里,还残留着帝王的魂魄。

    左垣微微垂首,待咳嗽稍歇,才继续道:“两位殿下母族经此一事,皆损了元气,短期内难复旧观。然,国不可一日无储,尤其……”

    “储君?”老皇帝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“朕还有得选吗?”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,空洞而苍凉。

    “宗室之中,豺狼环伺,各有心思。将江山交给他们,与拱手送人何异?”

    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皇帝粗重的呼吸,药味似乎更浓了。

    丞相缓缓道:“陛下,终究还有一位皇子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老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他当然知道丞相指的是谁。

    ——萧序

    那个宫女所出,出生即克死生母,靠着先皇后一点慈悲才活下来的三子。一个几乎被他遗忘在深宫角落,名字在玉碟上都显得黯淡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他?”老皇帝的语调古怪地上扬,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,“左相,你可知那孩子……那孩子他……”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,化作一声沉重至极、夹杂着无限嫌恶与某种难言痛楚的叹息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多年前,在先皇后病榻前,那个女人用尽最后力气抓着他的手,涕泪横流吐露的秘密,那关于三皇子身体惊天动地的异常——非男非女,阴阳同体。

    这是皇室的耻辱,是绝不容外泄的丑闻!

    先皇后以死哀求他容那孩子苟活,他答应了,却也彻底将这个儿子摒弃于继承序列之外,任由其自生自灭。

    这样一个……这样一个连完整男儿身都算不上的孩子,如何能承继大统,面对朝堂虎狼,抵御外部边患?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丞相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像冰锥一般,刺破皇帝最后一丝犹豫。“三皇子萧序,年已及冠,乃陛下亲子,更是唯一一位萧氏直系血脉,名正言顺。”丞相的话滴水不漏,只陈述事实,不掺杂任何对这位皇子的评价。

    “亲子?”老皇帝嗤笑一声,满是自嘲,“一个宫女怀上的……孽种。怯懦,无知,毫无皇子气度!朕这些年……可曾正眼瞧过他?连替他开蒙的师傅,都是最末等的。他能懂什么为君之道?有什么势力依凭?”

    每说一句,他的眉头就锁紧一分,那不仅仅是对儿子不成器的失望,更深处,似乎还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忧虑与……忌讳。

    丞相抬起眼,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厚重的帐幔,平静回道:“正因三殿下毫无根基,从未被正眼瞧过,此刻立他,朝野反而难以立刻寻到攻讦的合力点。他没有母族可倚仗,便只能倚仗陛下,倚仗朝廷法统。至于为君之道……”他顿了顿,沉稳有力地说道,“可慢慢教习,总好过,让这万里江山……改了姓氏。”

    最后几个字,轻轻落下,却重若千钧,狠狠砸在永熙帝心头。他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改姓……他仿佛看到了北方的铁骑踏破银岭,看到了宗室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嘴脸。

    萧家的江山,决不能亡在他手里!哪怕接过去的,是一个他从未期待、甚至内心隐隐排斥的儿子。

    可是,老三……那个孩子身上背负的秘密……老皇帝的脑海,蓦然闪过许多年前,先皇后临终前苍白如纸的脸,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、气若游丝却异常坚持地哀求:“陛下……序儿的事……求您……永远……别说出去……给他……一条活路……”

    那不仅仅是皇家丑闻,更是……

    一旦泄露,足以彻底否定萧序继承资格,甚至引发更大灾祸的惊天隐秘。为了萧氏的江山,为了不让祖宗基业落入旁姓之手,哪怕是半个儿子,哪怕是这样一个带着畸形秘密、注定坎坷的继承人……

    “难道……天要亡我萧氏?”老皇帝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哀叹,无尽的疲惫和认命般的苦涩蔓延开来。他沉默着闭眼许久,久到烛火都哔剥了一声,才极其艰难、一字一顿地道:“传旨……立三皇子萧序,为皇太子。”

    丞相深深一揖:“陛下圣明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永熙二十三年,冬末,罕见的连日大雪终于停歇,天却依旧阴沉着脸。

    太庙前的广场上,雪被清扫出主道,露出湿漉漉的青石地面,寒气刺骨。

    卤簿仪仗森严排列,文武百官按品阶跪伏于地,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气氛庄重,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与空洞。

    三皇子萧序,身着刚刚赶制出来、并非完全合体的太子冠服,玄衣纁裳,在赞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诵声中,一步一步,走向站在高阶之上,代表皇帝来授册玺的丞相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有些虚浮,不知是寒冷,还是这突如其来,近乎荒谬的命运转变让他无所适从。

    低垂的眉眼掩盖了所有情绪,只有藏在宽大袖袍中微微颤抖的手指,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丞相将盛放着太子册宝的金盘缓缓递到他手中,萧序接过那沉甸甸的金盘,冰凉触感直透心底。

    他转身,面向黑压压跪伏的群臣。

    赞礼官洪亮却略显单调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……咨尔萧序,序居嫡嗣,天资粹美……册为皇太子,正位东宫,以重万年之统,以系四海之心……钦此!”

    “恭贺太子殿下!殿下千岁,千岁,千千岁——”

    山呼声起,回荡在空旷寒冷的广场上,整齐划一,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喜悦与臣服。

    萧序站在那里,手中金盘的重量几乎要压垮他单薄的肩膀。

    寒风卷起他冠上的缨穗,扑打着脸颊。他望着下方匍匐的人群,望着远处巍峨却压抑的宫阙。

    东宫太子。

    未来的皇帝。

    无人知晓,这袭庄重冠服之下,包裹着怎样一具不容于世、战战兢兢的残缺躯体,以及一个来自异世、惶恐不安的灵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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