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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六月上旬，正值一年盛夏之际，无边的热浪在空气中熊熊滚动着，熏蒸着田间的野草低迷地垂下了头，天上的云也被炙烤地不见了踪影，想必也是逃去了哪里乘凉了。

    一个男人正躲在桥头老槐树下坐着嚼着白糖罐，光线透过稀稀拉拉的树影跳水般滑到了他脸上，明明暗暗，只看见一双倦怠的眼睛格外明显地张张阖阖。向下一打量，衣服灰扑扑的，脚上的黑布鞋因长期与泥土地作伴，表面覆盖了许多泥点子，有些脏兮兮的。

    因着香瓜汁水太多，他啃两口便用光裸的手臂抹抹嘴巴。瓜甜得像蜜一般，不经意间把树下篮子里的几个香瓜都嚼下了肚，吃的酣畅淋漓，他满足地长叹一声，嘴角弯弯翘起，翘出一个月牙般的弧度，倚着槐树敲了敲肚子，饱了。

    抬头打眼瞧瞧日头估量估量时间，大概下午一两点，他麻利地站起了身，抖了抖衣服，又到下地监工收割麦子的时间了。

    收拾好东西放回北边的院子里，走上桥头，忽然兴致来了，仿佛一甩刚刚的怠惰懒散，来了个大变活人。他想着想着，心里痒得手指都在裤缝旁摩挲。

    随即暗自决定晚个半小时再去，他已经在心里提前为cao持收割机的员工打好包票，毕竟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，有事也闹得不好看。

    男人脱掉了背心，露出了光滑的胸膛，想必阳光也热衷于毫不吝啬地舔舐他的皮肤，才使得他的皮肤颜色变得如同那田地里的麦子一般，健康剔透。常年的奔波劳作令他的肌rou变得紧实又沟壑分明，层次有加，远远望去还以为是谁家的小伙子，身材挺拔有韧性。

    桥头距离水面有七八米，他忽而跳下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凶猛的痕迹，身影跃然入水，激起点点涟漪，水花四散而开，重回到刚刚的平静无波。

    “张叔，我妈找你有事。”一个小脸黑里透红的小孩扶着石桥朝桥下大声喊着，水面毫无动静。小孩这才仓促跑下桥站在岸边，拿起地上的石头往水里扔。

    石头荡出几朵水花，张宗壬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不客气地朝小孩瘪了瘪嘴。

    小孩晃了晃头，急得脸上直冒汗，张宗壬见他这个样子便知道他爸妈这是有急事找了，忙游上岸回家套好衣服，去邻居家里让他们帮忙知会割麦子的工人，下午有事去不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才来，快快快，跟我进城赶火车去S市一趟，大哥刚给我打电话说妈她进医院了，你二哥他今天恰好进城买东西，已经自己去了，就差你了。”二嫂急匆匆的拉着张宗壬的胳膊就要出门，张宗壬缓缓按住她，抬手指了指耳朵，示意她慢点说。

    二嫂抿了抿耳鬓的头发，嘀咕着“急得我都忘了”，转身进屋抽出小孩的本子，也不管小孩是不是还得写作业，就匆促地在上面涂涂写写，一边写还一边给张宗壬夸张的做口型。

    张宗壬瞥了几眼本子，转头又在作业本上写了几行字，交代小孩今晚他爸妈可能会回家晚些，让他该吃吃该睡睡，锁好大门，摸了一把小孩圆溜溜的头，招呼二嫂抓紧进城。

    路上雇了一辆两轮摩托车，以最快速度赶到城里坐上了火车，但还是天黑了，他平时这个点已经睡过去了，现如今是硬撑着头、梗着脖子，想往地上磕。

    他很想问一问母亲的状况，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给二哥报过平安，大概或许只是小病呢，他想。

    到医院时已经深夜了，这就是大城市——无论黑夜有多黑，都能够灯火通明，仿若白昼，永远不会像村子里的黑夜似的，能够一口把人吞没。

    这座城市他只在他19岁的年纪来过一次，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
    人们一如既往地在脸上挂着冷漠，他也一如既往地感受到了被排斥的孤独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遇见过他的话，会不会不是这样。

    张宗壬收起了回想，看着有几年没碰面的大哥，还是依旧的健谈，记忆中的模样。他大哥掏出手机在上面点点，敲出几行字给他看：

    母亲突发脑溢血，我也是下班回家才发现的，救助时间不及时，已经去世了，明天准备送走老人，你留一晚吧。

    张宗壬轻轻地点了下头，有些恍惚。大哥见他木楞着便多嘱咐了几句，让他不要太过伤心，生老病死人之常有，母亲的病是谁也没办法能提前料到的。

    大哥并没有收留他与二哥二嫂，张宗壬辞别后打算明天送走母亲就立刻回家，这个夜晚就交给这座城市好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走在嘈杂鼎沸的S市街头，尽管他听不到什么。

    一双尖头皮质短靴进入了他的视野范围，张宗壬缓缓抬起眼皮，心情劳累令他有些打不起精神。

    会有这么巧合地遇见他吗……

    张宗壬想也不想地侧身离开，可那双熟悉的眼睛却死死荡在他心头，挥之不去。他真的变了很多很多，连那双自己曾经最熟悉的眼睛也变了。

    “张宗壬。”男人在他身后开口，张宗壬却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直到男人跟在他身后，凑上去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，张宗壬这才回过头看向男人。

    眼睛雾蒙蒙的，张宗壬说：“郅栩，有事吗？”语调有些奇怪，中间蹦出几个很不标准的字，说话慢吞吞的。

    “张宗壬。”郅栩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，声线沙哑。

    两个人各自怀揣着不可言说的情绪，复杂地注视着对方的双眼，似乎谁先挪开谁就是胆小鬼，两个幼稚的人。

    张宗壬闻到了路旁的垃圾腐臭味，那是那段记忆的味道，也是他曾经灵魂朽烂的味道。他本都骗过自己，已经忘记了那些事，或许也是农作的辛劳令他忘记了那些事，可当再次遇见郅栩时，接踵而来的颓丧还是不可避免地侵蚀了他的心脏，让他再度呼吸不畅，陷入了那片回忆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