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猫小奈 (第1/1页)

    若干年的某天

    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卷进诊所，粉棕色丸子头下，小纱的睫毛在病历上投下细碎的阴影。

    "下一位。"她头也不抬地说，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。

    门铃叮咚作响，一双沾着泥点的帆布鞋停在她面前。抱着宠物笼的手指修长苍白，左手腕系着褪色的红绳——

    钢笔啪地折断，墨水溅在白大褂上，像一团淤血。

    阿清站在那里，怀里蜷着一只瘦弱的黑猫。两年时光把他磨得更锋利，下颌线紧绷如刀，眼下青黑却比从前更重。黑猫蔫蔫地"喵"了一声，金绿色瞳孔在看见小纱时突然放大。

    "肠胃炎。"阿清声音沙哑，仿佛很久没说过话，"它三天不吃东西。"

    小纱的视线掠过他泛白的指节，停留在猫的脸上。这畜生有一双过分像人的眼睛，湿润的，带着某种讨好的怯意。

    "名字？"她扯过新病历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阿清的喉结滚动："小奈。"

    钢笔尖在纸上狠狠划出裂痕。水泽纱奈的"奈"。

    阿清工作的猫咖叫"黑潮"，离诊所只有两个街区。

    每天打烊后，他会把剩的三文鱼边角料装进塑料袋，蹲在后巷喂流浪猫。那些猫从不肯让他摸，就像他永远学不会拉花——咖啡上浮着的桃心总会在最后一秒塌陷。

    "又失败了啊。"老板娘叹气，"客人要的是小熊图案。"

    阿清盯着奶泡上扭曲的污渍，突然想起小纱梨涡的形状。他机械地擦掉重做，蒸汽喷口烫红了手腕，那里本该有一道疤。

    收银台下的手机亮起来，是宠物医院的预约提醒：【小奈·复查·明日14:00】。他盯着屏幕直到自动熄灭，指腹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收据——【诊疗费：350元】，落款签着凌厉的"水泽纱奈"。

    小纱在诊所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。

    镜中的自己染着时髦的粉棕发色，没有眉钉唇钉，白大褂整洁得体。可当阿清身上那股廉价咖啡味飘过来时，她仍然条件反射地干呕——那味道混合着记忆里的香水与jingye气息。

    "水泽医生？"护士敲门，"有位先生坚持要见您..."

    她泼了把冷水在脸上，推门看见阿清抱着猫笼站在走廊。小奈扒拉着笼门，爪子勾住她衣角。

    "它只肯吃你开的药。"阿清递来塑料袋，里面是捏成小鱼的药丸，"...我试了所有方法。"

    小纱冷笑："你连猫都伺候不好？"

    阿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却只是低头调整猫笼的背带。阳光穿过他发梢，小纱突然发现他后颈的"纱"字文身周围多了几道烫疤，像行星的残骸带。

    阿清总在深夜溜进711，站在小纱曾经值班的收银台前发呆。

    今晚的店员是个戴牙套的女孩，正兴奋地指着杂志："这款情侣戒最近超流行！内侧可以刻字..."

    杂志上的银戒让他想起福利院的"jiejie"。那女人也有枚类似的戒指，每次接客前都会摘下来，说"别弄脏它"。

    "先生？您的关东煮..."店员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捏变形的纸杯。

    阿清恍惚地接过，热汤洒在红绳上。这绳子从七岁系到现在，浸过雨水、血和如今的食物残渣，却始终解不开——就像他永远洗不掉的过去。

    暴雨夜，小纱撑着透明伞经过黑潮。

    橱窗里阿清正在擦桌子，黑猫蹲在他肩头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每块骨头都在痛。一个穿香奈儿的女人推门而入，香水味隔着玻璃都能闻到。

    小纱看着女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搭上阿清手臂，看着他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又强迫自己站定。多么熟悉的戏码——只是这次她不再是观众。

    伞骨"啪"地折断，暴雨瞬间浇透全身。小纱转身时，惊动了屋檐下的乌鸦。它们扑棱棱飞起，像一群黑色的嘲笑声。

    阿清猛地抬头，只看见雨中模糊的粉棕发色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"绝育手术同意书需要签字。"小纱把文件推给阿清，"主人联系方式写这里。"

    阿清的钢笔悬在"紧急联系人"一栏，墨水晕开成灰色的泪滴。他最终写下福利院的电话——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。

    "骗人。"她盯着阿清后颈的烫疤，"你明明最擅长这个。"

    阿清的肩膀绷紧，却只是轻轻按住想扑向小纱的黑猫："...它很喜欢你。"

    "畜生都比人强。"小纱摔门而出，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包七星烟——蓝莓爆珠

    阿清的抽屉里锁着两封信。

    第一封写于小纱消失那天：【我辞掉了夜店的工作】。信纸上有干涸的水渍，像某种拙劣的赎罪证明。

    第二封是昨晚写的：【小奈会坐在冰箱上等你回家，它讨厌三文鱼罐头】。附着一张宠物医院的招聘传单，用红笔圈了"助理兽医"的职位。

    他把信纸揉成团塞进咖啡渣桶，却留下了传单。黑猫凑过来嗅了嗅，突然叼着它跳窗跑了——方向是海边的兽医诊所。